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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确定,20岁的儿子,以后还会耐着性子陪你长时间旅游吗?还好,他同意与我到云南看看。在那里,我们遇见了人类在东方的乐园。云南像是一块被两只手挤成许多绉折的丝巾。那些大山要林有林,要水有水,到处是活蹦乱跳的动物。云南的气候也没说的,热得有限,更不会冻死你。与北方的苦寒之地相比,这里就是天堂。
2018年9月10日,我们从南京先飞到昆明。出了机场,为了像个地道的昆明人,我们买了两张交通卡,上下公交地铁,刷进刷出,快。我选择靠近翠湖的宾馆住下,那儿,有着「先生坡」和﹂云南讲武堂」。
讲武堂同由清政府开设,面积还没一个足球场大,四周是回形的二层建筑,中间是操场。让人失望的先生坡。早先是赶考的的学子们准备考试的落脚处,当下除了不长的「坡」,已无「先生」。闻一多、朱自清住过的地儿呢?没了,只有一幢幢80年代砌的粗陋楼房。
那么,当年为了「招呼」这些秀才开馆子卖吃食的,总还有一点传承吧?我和儿子就这么随意地走着,看见一家卖云南火腿月饼的小店。一尝,味道独特。粒粒云腿,鲜咸带甜,与家乡的「五仁」味道大异。「好吃,」儿子说。「是好吃,」我说,也因为儿子喜欢。在这点心店旁边的「苍蝇馆」,第一次吃了昆明的云南米线。
米线是云南人的名片和文化标记米线其实是一种速食品,和武汉的热面一样,将不能长时间保存的大米磨成粉,加水成米浆,放漏斗下到开水中熟化,晾干;热干面的做法是将面条下熟,然后晒干。那些马帮只要烧开水,将米乾线放入水中,加入佐料和随身的肉干,不一会,一碗热乎乎的米线就做好了。异曲同工的热干面亦是如此,行在江上的船工们,只需加入开水,一碗面就成了。
(昆明的米线。图片来源:吴立提供)
精细的维扬菜从未将这些江湖菜放在眼里,数百年来只为讨好嘴刁的盐商们。但维扬菜也会向权力献媚。清初汉满官员一同办公,但午饭却各吃各的——满人爱大块吃肉,每人眼前还放上个火锅。不知哪位马屁精,将这两种不同风格的菜一同做了,名为「满汉全席」,好让满汉官员坐一块聊天。这事不是我瞎编的,《扬州画舫录》中有记载。
我怀疑著名的「三头宴」中的整猪头,风格来自满人——和精工做成的文丝豆腐大相径庭的是,在桌子中,一特大的盘子上,一张猪的笑脸对着你。
风水轮流转。现在风行全球的却是川、滇菜。台湾出版的一本《云南菜上桌》,副标题是〈马帮之女的爆香食册〉,作者是生于泰国的华人。这不是普通的食谱,一半的笔墨是用情来写人记事的。比如她写云南人:「有人拿云南人、浙江人和四川人作了个简单的比较。浙江人:老子可以当老板,也能睡地板。四川人:当了不老板,老子就睡地板。云南人:当不了老板,但老子也不睡地板。都说给父母惯坏的孩子叫爹宝、妈宝,那家乡宝听过不?这说的便是云南人。」真逗。看美食书最好的致敬方式便是照着做。云南凉拌菜有各种酱料。我在超市买回了大蒜头、八角、花椒和辣椒粉。将250克的菜油烧至冒烟,然后倒入辣椒粉中,搅拌。只见红色的辣椒粉立即沸腾起来,辣味直冲鼻腔,泪水止不住充盈眼眶。等一切消停,碗中出现了一汪红鲜透亮的辣油。成了。
在昆明,晚上到石屏会馆。那儿现在是滇菜馆。我点了汽锅鸡,好平息一下中午的那碗酸辣的云南米线,儿子点了个油炸虫。中国餐馆的功能表,常常丰富到你怀疑自已的想像力;反观西人的店,如果你在多伦多的市中心的Popeyes,你只能点炸鸡块或炸鸡腿,或两样全点。但这叫点菜么?
石屏会馆挂在墙上的清朝官服,讲述着袁嘉谷先生的故事。他老人家是云南的第一位状元,但不久清朝覆灭,他又成了云南的最后一位状元,这是云南人的永久的记忆。当初将石屏改成餐馆,不知伤了多少云南人的心呢,但,谁又能扭得过「资本」这个大腿呢,那就让滇菜继续讲状元的故事吧。对待食物,人类有巨大的文化和心理上的差异,最后总是归因于生理。和中国人喝不了冰水,说胃和别人家的不同,看见虫虫,第一反应是,这是食物么?胃咋么就开始堵上了?
(石屏会馆。图片来源:吴立提供)
到了一地,我最爱和司机聊上几句。有什么美食?贵地的房价几何?工资高么?小学生课外补什么?第一位我遇见的是一位中年女司机。她家的田地被征用后,得了一大笔的补助金,然后开起了出租车。
「昆明,春城啊,气候太好了。前几年最好的地段每平方公尺是4000元,现在涨到10000了,」她说,「有一次我遇到一个北京人,他说北京的房已十几万一平了。我说他把北京的房卖了,到昆明来做昆明人吧。」
虽说她见多识广,但对这离谱的事,还是觉得不解。「迟早会来的,」我回道,然后两人全大笑起来。
第二次开车的是位中年男司机。我们打车到某街,因野生菌刚上市,我和儿子想去尝个鲜。
「你们本地人爱到哪吃这些菌?」我问。
「菜场。本地人会到菜场的店吃。一到下午4点,就会排长队,生意好得很。」「那你呢?」
「我?我自已上山采去。」
哈,司机的一句话,将我打入到食物链的最低端。
第二天,我们坐3号线地铁,到西山公园。山顶上有一道观。清净之地,见不着修行人,多的是上市场般的人。虽是免费上香、抽签,但解签必得到旁边一密室内,由大师解签,那可不是免费的。这眼前的什么香、签,看上去更像鱼饵。我不喜早早地知道自已的命运,什么都知道了,那活得还有味道么?
人类在东方的乐园香格里拉云南从山上坐索道越滇池飘然而下,这是段最让人心旷神怡的旅程。青色的山,平静的滇池,隐隐的城市。难怪云南人故土难离。云南真的是人类在东方的乐园?我相信是的。如果在空中鸟瞰,云南像是一块被两只手挤成许多绉折的丝巾。那些大山要林有林,要水有水,到处是活蹦乱跳的动物。云南的气候也没说的,热得有限,更不会冻死你。与北方的苦寒之地相比,这里就是天堂。
但太安适的生活,也不全是好事。她始终没有孕育成一种强势文明,只是作为文明的信道而存在。朱大可先生在《华夏上古神系》(上)中,说“印度还有另一条路径通向成都,那就是避开过于险恶的喜马拉雅山,向东经缅甸进入中国云南,并向北经大凉山抵达成都平原……古称,「蜀身毒道」,后人视为南方丝绸之路。八千年前的百越人或羌人就已将蚕驯化,并开始对外出口。云南是其中的一条信道。2016年,考古学家在云南兴义遗址发现了5枚4000年前的海贝。有了马帮。有了马帮故事。这古商业道上出现了珍珠似的小镇。
几天后,我们坐高铁到了大理。民宿老板是一位热心而细心的中年汉子。他开着面包车到公交站接上我们,妥妥地送至订好的居室。洗完澡,我们就准备到古城中逛逛。老板原是安徽人,到云南已有20年,结婚生子,已成地道当地人。
「你们准备到哪儿吃饭?」我告诉了他店名。他露出想挽救我的神情:「这都是吃环境的,本地人都不去」”他说了个著名的苍蝇馆的名字。我笑了。我说呢,这苍蝇馆菜是好吃的,但「苍蝇」也是厉害得很呢。
大理古城的门楼古朴迷人,可惜的是城墙已全给拆了,只留下数米高的土墙。城中的洋人街已无洋人。两边的商家一家挨一家,但看上去缺少想像力,同样的鲜花饼店,一路过去有十多家。吵死人的分贝。这咚咚的音乐鼓点,每家还都不在一个节拍上。幸亏没住城里。
(大理古城。图片来源:吴立提供)
第二天,我们到一家店里租了一辆电动摩托车。这摩托车被改装过了,换了锂电池。「保证你开上200公里。」年轻的店主说道。环洱海一周有140公里。我车后载着儿子,往湖边开去。穿行在白族人的村庄里。白族是从北方来的羌人的一支,他们有着自己民族的语言,没有文字,但看上去,他们接受的汉文化可一点也不少。每家的院落门楼上,精雕细刻,要比富饶的江苏农村的民居更有品味。村中的大树,是每个村的中心。大照壁,戏台。我们沿着环湖西路,一路北上。这高原的天气,好得出奇。艳阳高照,轻风拂面。
(大理白族民居。图片来源:吴立提供)
有不少出来旅游的人,胃永远放在家里午饭。白族人开的酒店。儿子点了份他最爱吃的炒螺丝。我点了份炒三红:西红杮、红辣椒、鸡蛋加上肉末。一辆小车停下,下来一男三女。看了菜单后,吵着要吃面条。店主是位三十出头,穿着牛仔裤的白族女人。她皮肤微黑,看上去非常健康。她用汉语说店里没面条,然后又用白族话问了另一位在店里吃饭的当地人,再轻声告诉那几位,说村里有面条卖呢。其中一位高个女孩拿起车钥匙,开着车轰的一声不见了。另两位女孩见店主手上的瓜籽,又叫着要吃瓜籽。好脾气的她送了她们一盘的瓜籽。有不少出来旅游的人,胃永远放在家里。
我和儿子开心地又骑上摩托车。政府禁渔,村民将船沉在湖里。骑到湖东,苍山下的洱海和古城。双朗镇。政府看上去要「卷起袖子」来「打造」这古镇了,到处机器轰鸣,飞砂走石。
以前看过张扬导演的一部纪录片《生活在别处》,说的是大理和双朗的中外艺术家,在这世外桃园过着神仙般的日子。现在看上去情况不妙,不说看不到一位艺术家,当大量游客真的被招徕,这房租一涨,那些神仙估计都得灰溜溜地搬家。
路途过半,屁股开始酸痛;再看看两只胳膊,已被晒成酱红色,没想到高原的紫外线这么凶猛。当我们将摩托车开回店里,安全完成这次的环湖骑行,好心的店主看到我们黑糊糊的脸说:「得治,防止受伤。」我想我皮糙肉厚,挡紫外线的黑色素天然多,没当回事。第二天皮肤开始有针刺感,然后,脸上和胳膊上的皮,纸片似地往下掉,看上去太吓人了。
丽江,全是东张西望的游客昆明、大理所有的花花绿绿的小吃全在这里了。这古镇里全是东张西望的游客,没见上一个土生土长的居民。门前的水仍在流,不见女人们洗菜、洗衣。只见一只灰色大老鼠顺流而下,然后,又爬上岸,进入一酒吧。四方街的流浪歌手呢?他们还会用歌声讲他们的故事么?
晚上,看了一场宣科先生的纳西古乐。120元的门票,进入剧场后,一看,只有区区12人坐台下。5个中国人,7个洋人。台上的演奏家好几位白须飘飘,淡泊从容,和他们的古乐一样,散发出幽古之情。一位年轻的女士用中英文介绍了演奏家和每支古曲。她特别提到,宣科先生已90老龄,但每天都会来乐社,但今晚他感到不适,无法前来和大家见面,很是抱歉。
(丽江纳西古乐。图片来源:吴立提供)
外面的商家的强劲的打击乐不停地传来。前几天,我看到宣科先生接受了媒体的采访,未了,他佝偻着身体,说:「纳西古乐要完蛋了。」我们就在外面传来的不着调的轰鸣声中,听着古乐中表现的庙堂之高,流水之长,听得我快流下眼泪。我想到我的家乡扬州。《芜城录》中记载清末的街巷中,到处都有诵经的学堂。诗人们在冶春园品茶赋诗。1940年,诗人们揖别后,从此再未聚首。现今,除了院门上的冶春二字,尽是大声喧哗的食客。冶春已再无诗人。
纳西人是个有文字的民族。她的东巴文与甲骨文一样,是由祭师掌握的。东巴文有两种,一种是表意的象形文字,这种文字无固定读音,更接近于「图画」,商人的甲骨文比东巴文要成熟,它已具「六书」的完整形态;另一种是标音文字,这种文字专用于注音。
东巴文至少已有千年的历史,如果想到纳西人也是羌人的一支,它的文字也许和甲骨文有某些渊源。甲骨文后来成为一种广泛使用的文字,可能与商的灭亡有很大的关系。那些祭师在京城被周人占领后,开始四散逃亡。那些诸侯小国的国君收留了这些祭师,并开始享用原来只有商王才有的与天通话的权利。我这样来解释东巴文为何一直未成为通用的文字,是因为它太神圣了,只有东巴祭师才有权拥有它。以至于当它想成为一种通行的文字时,印度文明和汉文明,又不期而至,让它永远没有机会让凡人写出表达爱情的诗句来。
从丽江机场登机,两个多小时,又回到南京。梅里雪山?没去。它永远都在那,要想见她,看心情了。
(本文作者为扬州人,周游列国,观察入微,文字既有历史的纵深,又有人文的温度。)






